黑青钢蓝

我常常因为自己太咸鱼而感到与你们格格不入
叶|王|周|翔四人相关cp坑反复横跳
舟游:送客/浮梅
战双:all神威
失踪人口
段子手艰难转型中

全职周翔

战双all神威

永不退圈

【里神】致风雪


*第一人称注意

*非典型性HE






十一月的阿尔卑斯山是相当寒冷的。

窗外呈现一种灰扑扑的蓝色,一阵风环旋着经过我的小屋,掠过窗户时就使那两层玻璃发出尖利的铮鸣。我弯下腰去,用棍子顶上的铁梢拨壁炉里的红炭,等到那层炭火升到了炉子中央,就向后仰着靠在椅背上,把两只脚分别放在火炉两边。

风依然吹着。

忽然,低咽的风声中混入了另一种沉闷的声响。那种声响转瞬即逝,起初让我怀疑那是否来自被风掀倒的干柴。

可很快地,木门被叩响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我——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拜青年时期的历练所赐,听力依旧相当好——只好站起来,向门板顶上那块灰蒙蒙的玻璃望了望。半明半暗的天光中,那条曲铁悬挂下的灯火忽地一晃。

我决定去开门。

“来的是谁?”

“一个想在这里过夜的人。”

“太好了,”我拉开门,让那个裹在灰色棉布帽衫中的年轻人进来,“这里刚好有一条青鱼和一条鲈鱼,正在炉子上蒸。”

那年轻人道了谢之后就不再多话。他在火旁的一张矮凳上坐下,脸稍稍偏向一侧,好像在打量那只因为年久表面呈现一种暗褐色的杂物柜。架子上放着些瓶瓶罐罐和金属的物件,在火光中闪出黯淡的光影,一并投映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我才烧了一壶热水,”这时我突然想起,“你来喝一点吧。”

他没有回答。或许是想的什么太过出神,也可能是炉子里的暖风烘得他神志昏瞀。他坐在那里,侧影形成了一副内敛而忧郁的映像,我突然注意到这种相貌是稀有的,一眼望上去似乎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而看到后来,却又专注而温和。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在火光中熠熠发光,像是一丛静静燃烧的火。

我端着那杯水走过去时,他忽然扭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有必要好好花一番工夫来描述那个眼神,然而这个想法也和我无数次想要走下山在市镇中心寻找新款电玩一样夭折了——我年轻的时候实在是电子游戏的个中高手,现在却总归有些力不从心。我无法找到任何一组词来形容那惊心动魄的一眼,浓郁的情绪在一瞬间感染了我,就像是鞭子抽打在湖面上一样非迸出水花来不可。我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错愕而惊惧。

那双眼睛中的一只已经龟裂了,白色的裂纹横贯了硬质的感光片。

紧接着他开口了,声音里混杂了燃料和润滑油的颗粒感。

“如您所见,”他平静地说,“我并不需要摄入水分。”

我站在他面前,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玻璃杯里的水是烫的,我的手指僵硬得像是刚刚从科莫湖冬月的湖水中抽出来。

而他依然保持了特有的缄默,任由我脑子里丛生的想法在寂静中冲撞。

最后我只好摊了摊手:“你需要的东西,我这里再多也没有了。”

“我只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他说。

我没有回应他,既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我的反应被他当作了一种默宥。他将一只手臂落在麦秸心的桌面上,忽然说:

“您的鱼看起来已经好了。”

“这倒是真的,”我面对着他说,脚跟转了半圈,“我也已经闻到气味了。”

在这种情景下,如果当时那间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存在,那么他一定要认为我也被炉火烤昏了头。收容一个四处都在通缉的危险群体中的一员,即便是出于无知,也是让人胆寒的包庇了。

而当时的我却下定了决心不把眼前这名构造体当作洪水猛兽。他的双眼既然不是令人生厌的猩红,那抔蓝色又显现出那样的忧郁和寂寞,几乎和我产生了某种共鸣。时常感到落寞的灵魂是不会向四周看的,他们总觉得孤独环绕在周身。

我将盛着鱼的瓷盘放在桌子中央,又从壁橱里摸来蜡烛和一对银烛台,在壁炉旁借了些火。在这个过程中那位构造体不发一言,当我坐下时我发现他正低着头端详着自己那只机械手。

那只手原本被他揣在腰侧的口袋里,现在则伸出来了,手掌展开扣在桌面上。他的机械体看起来已经有了年头,表层的黑漆斑驳不堪。手指活动时,代替了骨骼关节的组件就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阁楼上有工具,种类不是那么齐全,但也许多少对你有点帮助。”我忍不住说。

他怔了一下,然后说道:“多谢,不过,已经没有继续修理的必要了。”

我暗暗吃了一惊。靠着精密机械支撑的身体比人类的肉体凡躯更需要维护,因而他这句话总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的。可他那种平和的语气和镇静的精神又让我晃神。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应该把眼前这位来客视作和他外貌同样的青年,事实上,如果追溯到那场早已结束的遥远战争的肇始,他的年纪甚至要和我相近。

我撕下一块干面包,把它浸在汤汁里泡得绵软了,送到嘴里。

当我进行着这场晚餐时,他也坐在圆桌的另一边,我们彼此相对,仅有一些稀薄的雾气弥散在四周。他的这一边被炽烈的火光照着,另一边被摇曳的烛光照着,已经有些褪色的头发显现出一种辉煌的暖棕色。那种场景让我不由得想到我过去的样子,曾经我的头发是澎湃的灿金色,而现在它们已经变成一种陈旧的白色,蓬松而脆,像是一把放旧了的羊毛。

构造体同样也可以说是脆弱的,可他们比起人类可以留存的时间要长太多了。

棕色的刘海下是那双色彩浓郁的蓝眼睛,眼睛常常能显示一个人的秉性,我深信对于构造体也同样如此,它们严肃而谦逊,我的客人显然也惯于沉默。只是有一点,我发现他的沉默并不是绝对的。他似乎不擅长或者不情愿主动向一个陌生人开口,但当我提出问题时,他总回答如流。我把这一部分归结于他的性格,一部分归结于他时时保持警惕的需要。第一条对构造体的回收令已经颁布了近二十年,如果不是他,我原以为我不会再见到这一战争世界的创举。

我常常看他,尽可能传达友善的讯息。

“那么,如果方便的话,我怎么称呼你?”

“莫里安。”他说。

“好吧,莫里安,”我点点头,“你到哪里去呢?”

他的脸上突然显出一种古怪的神色,一种莫名的情绪冲撞了他,而我看到了全程。他突兀地、心不在焉地开口:“......也许继续向北。”

我没有再追问这个笼统的回答。事实上我感到后悔,我又何曾是想知道他的去处呢?我后知后觉与我坐在一起的并不是普通的过路人,而我无论如何不应该询问一个正受到搜捕的对象的去处。我正准备挽救我的过失,莫里安却突然开口了。

“这样问也许冒犯——您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是这样没错。”

“没有同伴?”

“有,”我说,“而且很多哩。最近的一个在五年前。”

他短促地啊了一声。

“不用感到抱歉,这不是让人难过的事情。你不妨把头偏一偏吧,看看那只柜子。

“——那只箭矢,来自我射术很好的朋友。顺带一提,他的眼睛和你一样是蓝色的,不过颜色要更浅一些;军刀的主人一件亚麻色的风衣穿了一辈子,他是个顶念旧的人,却把他用得最顺手的刀留在我这儿;那枚发卡断了一节齿,来自一个长头发的姑娘......

“他们算是离开我了吗?直到今天,这些东西带给我的感受依然能让我想起他们。我的回忆够多了,足够我在所剩无几的生命中慢慢回味,那是谁也拿不走,时间无法磨损的永恒,进化赋予人类对抗生老病死的无上宝器。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我回到他们中去。”

他长久地沉默了,侧过的一截脖颈像是覆雪的松枝。过了许久,他轻轻地说:

“人是了不起的生物。”

那场晚餐接下来在我单调的咀嚼和与莫里安不时的交谈中度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讲,他听。偶尔当我吹嘘一些自鸣得意的冒险行为——比如跳下池塘去摸鱼时——他就皱一皱眉。

“正是新鲜的成鱼,”我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根弓形的刺,对他说,“你见过这样剔透的鱼刺吗?”

“口舌之欲和生命相比,总有先后。”他反驳。

“莫里安,你从前一定是个队长。”

“您猜错了。”

“可是莫里安,”我叹了一口气,“你看上去绝不是奇形怪状的宵小,可你为什么不参加回收?我是说,比起被追捕,你难道不想回归人类社会,以一个人的身份站在这里?”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也在观察着他的神色。即便是我们所谈甚欢的时候我依然暗暗提醒着自己,谨慎地避开所有可能使他感到冒犯的话题,包括而并不限于他的身份。因而此时我自认提出了一个致命而核心的问题,他也许会以沉默回应我,也许会搪塞几句后避开这个话题,甚至也有可能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然而他面色如常,回答得很简短:“风险太大了。意识的完整性,并不能保证。”

“总好过这样受苦。”

“有些东西,储存在我的电子脑里,好过让旁人经手。”他摇头。

“我无法反驳。”最后我只好说。

一阵冷峭的风经过,窗户的玻璃板不住战栗着,像是蜂鸟的翅。我走过去立起一块木梢撑在窗沿上,他随着我的动作也站起身。

窗外几乎全黑了,天边仿佛还有极低的浮云,阴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继而又渐渐浮起,布满整个天空。遥远的月亮正待升上来,而苍穹中也还有一点暮色的余晖,因而天空中形成了一种乳白色的穹顶,一丝微光从那顶上反映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地面反而比天空还要亮一些。群山和大地的轮廓若隐若现,静默地伫立。

“暴风雪要来了,”我对他说,“你要睡在哪儿?”

“只要有安身的地方,阁楼也无妨。”他说。

“还是算了,”我立刻拒绝了他,“我提到阁楼,可不是暗示你在那里过夜的。我当然有客房可以安置你,也有新的白床单给你铺上。”

我从桌上拿起一个银烛台,把另一个交给莫里安。

“现在,我来引你到你的房间里去。起码在今天,你好好睡一晚吧。”






一个人落在海里了!*

有什么要紧?船是不会停的。汹涌的波涛呼啸着,那条船有它非走不可的路程。它渐渐过去了。

那个人的脸时而隐没在海水下,随后又出现。浮沉之中我看到那张面目。那是我的脸。那正是我,在迎风崩裂的波涛里叫喊,扬手。

没人听得到我的呼喊。那条船呢,因为飓风漂泊不定,变得七零八落的,人们正忙于操作,对于那些在海面上苦苦挣扎的落水者,简直是一刻也无暇顾及了。

“看看我,”我悲愤交加,“我难道不也是一个人?”

我被困在骇浪惊涛中,徒劳地望着那只巨大的黑影渐渐淡去了。我的脚踏在虚空中,一味向下沉。白练似的泡沫飞散在我头顶,阵阵巨浪狂澜向我喷唾,四面八方的海水前仆后继。我是漩涡的正中,我是泡沫的一部分。我勉力泅游,微弱的气力却立刻告竭了。

狂风嘶吼,无尽的浪花向我涌来。我抬起眼睛,最后一次看见铅灰色的行云。广大无边的声音覆盖下来,我感到自己同时被海与天掩埋。那一刻我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置身浩海还是困囿于行将干涸的车辙中,我仿佛变得无穷大,又极致地小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把所有人卷在泥土中,留在身后一串深浅不一的轮印里。年复一年的风雪填埋了它们,再无痕迹;也或许那些沟堑有朝一日终于被抹平,到那时,所有困厄的灵魂都得到自由。






睁开双眼时,海上的情景立刻消散了。汹涌的浪潮变成了窗边呜咽的风声,梦境中隐约可闻的金属的铮鸣或许来自于生锈的铁销,风雪持续了有些时辰,聚拢成簇的雪片扑在玻璃上,发出滞重的闷响。我瑟瑟发抖,将小腿从床边荡下去,用脚背去够那双棉鞋。我打定了主意要去找客厅里的那只火炉。

当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时,一阵莫名的风贴着地板溜过来,把我引向那间客房。我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驻足了片刻,最终只是看了看。

因着这偏僻的位置,莫里安已经是我近一年时间中唯一的访客,又由于他独特的身份,我对他在热情之余要再多几分客气。大多数情况下我乐于散播友善,我不仇视别人,也避开别人的仇恨。可在那一刻,我鬼使神差般伸出手,似乎想要叩响那道门。意识到这一意图时我立刻制止了它。我大踏步地经过那间屋子,也顾不得声响了,急匆匆地向楼梯口走去。

年久的杉木地板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一声未平,一声又起。那种无节奏的声音像极了碎裂的冰面。我一节一节地走下台阶,在下到某一处时视线豁然开朗。我倏地向中厅一望——

那片区域完全是寂静的,这里那里,到处都是些模糊的紊乱的形体——事实上,不须等到白天,我完全可以叫出每一件物品的名字。可它们却在那时使我感到神秘了。偌大的黑黝黝的空穴中,迷蒙难辨的地域里,窗畔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人的记忆往往要出现偏差,尤其是在那些诡秘的、幽微的的时刻,仿佛潜意识有意让我们多多留意、谨慎甄别一样。正当那时,天穹中隐隐透出月光,纷飞的雪片狂乱地搅动夜气,清冷的光辉穿过长窗,正正落在他的双肩上。他背对着我,我不能看到他的神情。从金属躯壳上反射出的光亮,让他周身涵容在一种半明半暗的无暇的光里。

我一时不知道是进是退。当我把手掌按在扶手一处坑洞上时,也许发出了不小的声音,他偏了偏头。

于是我走下楼梯,将照明的烛台放在桌子上。

“看我发现了什么,”我说,“离窗户远一些吧。这样冷的夜风,就算是机械的身体也不会好受。”

“感到痛苦时,我反而更清醒一些。”他沉默了一阵,摇头。

我走到他身边,也向着窗外瞭望。

那场暴风雪来势汹汹,降临在阿尔卑斯连绵的山坡上。树影低矮而蜷曲,突兀而零星地分布在雪被上。狂风怒喝,卷着雪片沿着一座座岩石飞奔。这里,那里,天边,地上,阴沉的夜气被漫天大雪搅乱了,荡清了,驱散了。沉寂在咆哮,凛冬正沸腾。

我久久沉浸在那幅广大而壮丽的景象中,受到一阵无可言喻的震撼和感动,以至于当我意识到身边的人正开口时,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渺远,迷失在穹苍之中。那只损坏的机械眼流露出初生婴童般混沌的赤忱。

“......无关紧要的真相,无疾而终的情感,”他发着抖,似乎也受到这场风雪的撕咬似的,“这就是我坚持的全部了。’呵你!呵理想的境界’,存在在哪儿?”

“莫里安,唉,莫里安.....”我不禁嗫嚅。

我们两个挤在那扇窗户前,带着蒙昧和天真混合成的赤子之心,近乎虔诚地望着那场暴风雪。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又怕这些话在你看来傲慢。可我相信你,莫里安,你的坚持,你的理想......”

我炽热的鼻息喷吐在玻璃上,渐渐在那里形成了一块半透明的白斑。他伸出一根手指,尖利的指尖在那块迷蒙上刮了刮,留下细小的划痕。

 我不假思索地把手伸过去,被他立刻抓住了,冰冷的金属指腹捏住我的一根食指,按在斑块正中。那一瞬间几乎是爆炸,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认真而缓慢地牵着我的手指滑动,像是教懵懂的孩童书写。笔画直直地下落,在玻璃表面画出两道圆润优雅的弧线。

“Lee,”他说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叫我Lee,你应该叫我Lee的......”

“里,哎,”我轻声说,“真奇怪,我下楼来原本是因为感到冷的,可现在我却不觉得冷了。我已经不冷了。”

年复一年我的身体变得浅眠而多梦,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让我心力交瘁。当我站在窗前,一度感到那场梦被延续了,涌动的泽国从四面八方围住我,裹着我在波峰间上升或下沉。我勉力上浮,忽然感到有人托起我,我遥遥地升起了,那片充斥着恶意和迷乱的海域在我脚下环旋。人最终离开了苦海。

我再没做过一次那样的梦。

在我离开那片海域的前一刻,我感到一阵近乎灵魂飞升的轻快的喜悦。生与死的界限在那一刻模糊了,我分不清瞬间,也无法辨别永恒。我在自由地境界里徜徉,那股温和的力化作一阵低语:

“构造体的死亡是漫长的过程,从一截手指开始,再到整只手掌,直到某一天,我也陷入沉眠.。”

“你入睡,我长眠,”我说,“‘同是梦中人,正好相依相伴。’”

“我会的,”他发了一阵抖,缓慢地、低微地开口说,“我也如此......”

那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多年之后我依然常常想起他,他连同那场盛大的风雪一样留在我灵魂里。有时我到窗边,目光沿着平缓的山脊一路向下的时候,他挺拔修长的身影就在我眼前浮现了。是什么样的心境让他在那个夜晚对我说出那些话?我隐隐知道答案,因着我也是如此, 在雪夜里对人敞开心扉不是出于坦率,而是寂寞。而又有一点是我深信不疑的,在那个遥远的雪夜,我遇到了我生命中最好也是最后一份馈赠。

第二天清晨时我便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踪影了,他已经在黎明到来前离开,也或许比那还早一些。我拿下木梢,推开窗子,让雪后清冽可爱的空气透进来,清晨的光辉穿过长窗,照在那只陈旧的杂物架上。

那些玻璃瓶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小机器人。我伸出手万般小心地触碰它,它瘦小地身躯动了动,发出一阵金属部件剐蹭地摩擦声,随后居然唱起歌来了:

“KA——MUI,KA——MUI,”它唱着,音色嘶哑而怪异,却并不停,“KA——MUI,KA——MUI......”

我简直是感到惊喜了。也许忘了和你们说,KAMUI,那正是我的名。

灰褐色的木质隔板上,那只小机器人沐浴在初冬的晨曦中,脸上显出很神气的光。






FIN.

*对海的这段描写参考了《悲惨世界》中“海浪与亡魂”一节orzzz

【库神】永不停息


*标题乱起的

*一方死亡注意





1.

他第一次注意到不对劲是在一个午后。

彼时他正坐在那张麦秸心的围椅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头,冷淡而又审慎地注视着门廊处两个交错的人影。

或者说是幻影。

也许他更应该摆摆手让这些虚渺的幻觉消失,可事实上他却兀自坐在那里,目光在那两张面孔上逡巡游移。他们的言语正一片一片地传到他的耳中。

「队长……帮我扣下皮带。」

修长的、泛着金属冷硬光泽的机械手指挑开黑色的纽带,将那枚搭扣托在掌心,随后缓慢地收紧,直到那块小巧的金属贴在对方漆黑的机体表面。

他动了动,不知怎么的,那声极细微的“咔哒”声让他心头一热。

与此同时,不远处正操作着这一切的金色短发青年也直起了身子,冰蓝色的瞳孔注视着面前青年垂下头时裸露的后颈处,长久地停留在那一小块仿生皮肤上。

「神威,」金发的队长开了口,「或许这些话指挥官并不会嘱咐你,不过——执行任务时,优先保全自己。」

被称为神威的青年含混应着。

「灰鸦是优秀的作战小队,和他们同行的每一次机会都难能可贵。况且——」

那句话戛然而止在接下来的动作中。

处在前面的青年转过身。他同样拥有金色的头发,那种璀璨而辉煌的金色下,淡紫色的人造虹膜熠熠生光。

那句话以一种一字一句的正式口气说出:「虽然我总是和灰鸦同出任务,但我依然属于突击鹰。」

「当然,」金发的队长说道,「我也决不会同意你离队。」

约定达成。那泓紫色很快漾开碎波,如同暖日下的浅滩一般。他也如同涌动的溪流一样远去了,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外。

幻象自此中止。

门廊依旧空落落的。那扇高而阔的木门紧紧嵌合在墙壁上,不曾开启。

他鬼使神差般站起身,走到那只立在门口的矮柜前,发凉的手指捏住木质把手,倏地拉开。

浓艳的红色挤满抽屉。他拨开层层叠叠的荣誉证明,在勋章的绒盒下找到一枚银亮的皮带扣。

淡淡的腥锈气味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将那枚孤独的金属扣托在手心里,长久地注视着。

可他现在早已没有了适合的皮带,也再没有机会能够穿上它。

金属扣从他无意张开的指缝间滑落,落在那片浓郁的红中,无声。





2.

他渐渐发现自己并不适应,或者说已经不再熟悉人类的身份。

镜中那张黯淡的面容几乎和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他凑近了那面镜子,将散乱的金色刘海掳起来,露出一双倦怠的深陷的眼睛:像是厚重云翳下广袤大地上的两处湖泊。在长久的岁月里,它们相互为伴。

他发现了人体的妙处,即一种自生的对称性:眼,一对;耳,一对;手,一对;足,同样也是一对。他的身体是这样协力共生,却唯独他本人形单影只。

他低下头捧起盥洗盆中的水拍在脸上,让冰凉的液体唤醒自己干渴的皮肤。

就在伸出手去拿一旁铁架上的毛巾时,他停住了,连同呼吸也一瞬屏住,心惊地去听身后的声音。

「嘶——」

「齿轮……好像卡住了……」

紫色眼瞳的青年发出极低的痛呼。金发的队长面对着他蹲着,捧起手边的毛巾浸上一些机油——

他再也忍受不了,快步径直走到窗前,猛地推开厚重的窗幔。

银灰色的天光溢散室内,床榻边空无一物。

他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厚重的云幕,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在阴天出门一趟。





3.

以柏油路为界,街市与住宅区势均力敌地对峙,格格不入地拼凑在一起。他步行过车辆稀落的街道,逆着脚步匆促的行人走上台阶,推开那道装饰着荒诞涂鸦的门。

小酒吧内顾客并不多。他坐在吧台前,暖黄色的灯光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身周形成一个极小的光圈。

他对这种人造光具有难言的好感,在已经褪去构造体身份的今日,他依然偏爱致密的机械与燃烧的机油,这些比金质勋章更能让他安心。

“这种天气出门的人可不多,”粗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诙谐的语调,“喝点什么?”

他伸出手指,点上塑封酒水单上度数最高的一支酒。

“好小子,”身形魁梧的男人喝彩道,“这杯威士忌刚好可以给你暖暖身子。”

须臾男人回到吧台,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推到他面前。

他却由此注意到店主那只不同寻常的手:黑色漆面已经斑驳不堪,关节处漏出轴承与齿轮,凹凸不平的表面将灯光割碎成一片一片的影子。

“过去的事。”男人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将那只机械手张开,平摊在柜台上,有些怀念又有些得意似的。

他默一点头,低头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说道:“你是老兵。”

“正是那样。毫不吹嘘地说,我正有几枚铜质奖章。”

“为什么会在这里开酒吧?”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男人手肘支在柜面上,身体前倾,说道,“战争结束了,但生活不会,它永远继续,永不停息。我要融入它,总得跟上它。”

他低了低头,似乎表示某种默宥。浓烈的威士忌流入他的喉管,像是吞了一团火,凶悍的灼烧感立刻蒸红了他的脸庞。他和那位店主随意聊了几句,突然在某个节点停下。

“我常常在家里看到一些人影,”他顿了顿,乘着微醺的意味又接着说,“并不是真实的……也许是我的想象,但并不受我控制。”

“听起来很奇怪,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停下来想了想,偏过头,蹙紧了眉。

“我不记得,”他感到一种如约而至的懊丧,又重复了一遍,“对,我不记得,我一定是忘了……”

他挥挥手让那些东西散去:“那些人,无时无刻,随时随地出现。好像那间房子里到处都落满了他们的影子。我不得不从那里逃出来。”

“这听起来倒像是一场失恋。”

“失恋,”他把这个词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失恋是什么滋味?”

“你问错了人,”男人摊了摊手,“我不曾体会过这种滋味。直到现在我还会时不时去看看我的妻子,在她那里留下一束玫瑰,再告诉她我如今的生活。”

他神思恍惚,忽然听出了言外之意:“她……”

“是的,她已经死去了。可我们依然在一起。”

男店主说道。

他不记得自己接下来说了什么,浓烈的酒精灼伤了他的神经。男店主起身拍了拍了他随后离开。他独自弓着背伏在木质吧台上,垂下的头颅和臂膀为他搭建了一个幽暗且密闭的空间,这种自成一体的孤独却漏洞百出,一任灯光敲开他的外壳。

再次听见那些声音时他没有循声寻找,而是闭上了眼。

于是那声音在虚无的晦暗中响起了。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另一道声音响起。

「指挥官说得对,我也该反思自己。我确实太天真了,我——」

「不是坏事。」

「……哈哈,队长你就不用安慰我了。」

「不是安慰,是我真实的想法。」

那个声音停了停,接着说:

「天真是宝贵的东西。天真本身就是宝藏,不亚于任何值得为之战斗的目标,无论是急景凋年还是和平年代。或者说,正是因为身处黑暗才更珍贵。况且——」

「啊?」

「况且,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爱你。」

他忽然直起身来,周遭的光亮使他无所遁形,那团心脏却在胸腔中搏动得剧烈。他抓起那只玻璃杯,半融化的冰块碰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将那些残留的酒液一饮而尽。





4.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原本人迹稀落的街道此时更加寂寥。泼天大雨落下,银亮的雨点跳跃在天地间,裹挟着夜气不住翻涌。

他紧了紧自己的外套,伸出一只手去接那瓢泼的雨水。

雨水汇集在他掌心的纹路间,从手掌的边缘满溢而出。不同于作为构造体时的仿真表皮,他的皮肤真正像是一张渔网:有些雨水流失了,总有些存留下,渗透进他的内在,去勾动那团不住燃烧膨胀的火。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为一个人。

于是他跳进那片雨幕,他跑,他喊,有时继续,有时停下来,他敞开他的臂膀,去迎接那场迟来的大雨。

他确信这种心情不亚于脱胎自母亲温暖的子宫。它来源于一种遥远的回忆和一种深沉的喟叹,像是高浓度的冷烈的酒和沸腾雨夜的相称。

在这个晚上,他重新爱上一个人。





5.

「成为人是什么感受?」

金发的队长手掌托腮,想了想:「和作为构造体的现在完全不同。最直观的,我想还是会有更丰富的情感。」

「我知道了,」紫色眼瞳的青年说,借着台灯的光亮他伸出两根食指,「就像我,任务失败时会很难过,但看到灰鸦和突击鹰的大家又会感到开心。」那两根手指转了转,最后碰到一起。

「也许比那更多层次,」金发的队长温和地提醒,「情绪并不那么纯粹,彼此也并非对立。喜悦和哀痛相依相伴,欢愉和懊丧也会同时出现,刻骨铭心的疼痛和生命彼此成就……像是万花筒,时不时呈现出另一种模样。」

紫色眼瞳的青年短促地啊了一声,颇为可惜地说:「好复杂。」

「可是队长,爱是什么样子的?」

被他提名的青年显然被问住,凝神无声,修长的机械制指节缓慢地敲着下颌,似乎苦于从若干见解中寻找最准确的一条,又不愿因此含混了这个问题。

「爱不等同于欢愉,」许久金发的队长开口道,「它也许是痛苦的。一切剧痛的慰藉,一切苦痛的肇始。爱是——」

平摊在膝头的书页被快速翻动几下,最终停在某一页,尖巧的指尖划过纸面,那行拉丁文被读出来。低沉的合成音饱有颗粒感,平稳的运作下暗流涌动。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紫色眼瞳的青年精神一振。

「虽然前面的我都听不懂,但最后一句,我发现我可以做到。」他笑嘻嘻地说。

金发的队长有片刻的沉默,随即将敞开的书轻轻叩在面前青年的额头。

「休眠了。」

等到战争结束,他们都再世为人,这个答案会不会更清晰?

他伸出手,熄灭床头的台灯。黑暗和寂静再次覆压下来的时候,他却开口了。

“晚安。”他说道。





6.

那封简讯来得时机正好。

他略一思索便回拨了那条号码,友好而平静地告诉对方自己将会应邀前往纪念人类胜利的庆典。

电话那端静默了片刻,向来冷静自持的女声出现了些许嘶哑。

“……好。”露西亚回复道。

他结束了通讯。

不久前他从那只布艺衣橱中找出一套叠得整齐的灰羽礼服,布料厚重,针脚也显粗糙,纪念意义远大于实用意义。礼服并没有穿过几次,他把它们平铺在床榻上时,它们看上去依然是崭新的。

看来他和这支传奇小队的私交匪浅,不然何以收藏着这样一套礼服。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第一次目睹幻影时的场景,那个声音遥远地传来,在他耳边不住催促着,使那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礼服立刻在他眼里减损了光彩。

他转过身,在那只布艺衣橱中重新开始翻找。

“突击鹰,”他喃喃道,“突击鹰的礼服……”

在哪里?

他放下酸痛不堪的双臂,惊愕地扭过头。

偌大的房间中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着寡淡的潮湿气息。曾在无数个日夜中司空见惯的场景,这一次却让他感到陌生。

他发现他失去了那些幻影。





7.

礼堂铺满了华美溢彩的装饰,那些人工的精巧繁复让他幻觉这座高大的建筑才是装饰的框架。高密度的灯光催痛他的神经,他得承认由构造体脱胎为人后他不再适应过高浓度的工业制造。作为最初参加斗争也是最终歼灭敌人的荣光烜赫的战士,他却宁愿兀自觅一处角落独处。

庆典犹自进行着,很快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年高德劭的议长健步上台,最终停在那支黑色的话筒旁。

他眯起眼睛望着那位显赫人物铺着一层薄薄黄色的额发,看着自穹顶泻落的灯光在他的发旋周遭形成一顶光环,目光再次向下移动时却落空:议长抬了抬下颌,正是趁着这一空当让他的目光径直投射到了礼堂另一端的坐席。

清一色的灰白礼服中,那抹辉煌的金色格外引人注目。

他倏地站起身。身后立刻传来不满的责备。他浑然不顾,或者说毫无察觉,猫着腰从礼堂边缘窄小的过道穿过。

他似乎有事要问,又什么也说不出。混沌状态下他行走在两个不同的时空,一个穿行在拥挤的人潮,另一个飞奔在沸腾的雨夜。

蔓延的前路在他面前铺开,泼天大雨中骤然一声惊雷。

礼堂久久回荡着雷动的掌声和高亢的欢呼。

嘈杂之中他听见极细微的一声咔哒声,像是枪械的上膛。

那道惊雷炸开了,他飞扑过去。

砰。

子弹旋入皮肉的声音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波及处陷入极致的静默。





8.

空气中下着雾,四周白茫茫的。他不顾一切地迈动双腿,却徒留原地。

礼堂的探灯升上高空,消失在浓雾之后;被扩音器放大了几倍的人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四下里弥漫着漫无边际的虚无。

「……重启……消除……」

「……取消突击鹰编制……」

他不得不停下来,粗重的呼吸撞在不可见的壁上,一遍遍回荡,一次比一次微弱,最后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而他在这时听见了熟悉的电流声。

来自中央处理器的启动。巨大的屏幕布满天穹,幽蓝色的光覆压下来,浓雾之中只有那行字遥远地投射,泛着冷淡的光。

「是否确认删除记忆文件?」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选择了否。

那块屏幕迅速坠落,在半空中分解成了无数块,每一块上的画面都不相同:入队时崭新的机械弓,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第一次抵背而战的场景,堆积成山的感染体断裂的机械面,崩裂又重组的重剑……所有一切,围绕着他,重回他的脑海。

记忆回溯的一刻他感到锥心的疼痛。那是人的躯体在情绪过载后爆发的危险警告,它们警示着他多层次的浓烈情绪和穿过胸膛的子弹一样伤人性命。

那颗子弹……原本是替谁挡下的?

冷利的风从他脚下环旋着向上,他被轻巧地托起,拔身离开空旷的意识海,不住地上升,上升,融入高层的云雾,缓慢地荡开,意识消弭——

“队长。”

他霍地睁开眼,对上那双紫色的眸子。

神威站在他面前,神色是少有的严肃。他一只手臂叉在腰间,另一只手臂小臂微抬,似乎正要说些什么。

“你在后悔。”紫色眸子的青年最后说道。

“可你明明清楚,即便是重来一次,我们的位置互换,你会作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他哑然。喉结滚了几下,他说不出一个字。

“所以,”神威将嘴角向两边陷了陷,笑着说,“队长——”

“库洛姆,快醒过来吧。”

滚烫的泪水从他眼眶跌落,他再也克制不住,走上前去拥抱那个形貌不曾改变的青年,却在触碰到对方的前一刻被用力向后一推——

视野天旋地转,那个身影极速远去,最终消失了。

他从层层天幕坠落,回到人世间。





9.

医院的墙壁比教堂聆听了更多的祷告。

老旧的书页边烫了金漆,被手指拨过时发出铮然脆响,像是刀剑的嘶鸣。

他将那本书摊开在膝头,背靠在棉芯软枕上,垂着头静静读着。

直到某一页,他似乎更加有精神,脊背微微挺直,指尖划过其中一行,用初愈仍有些嘶哑的声音读出: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慈悲……”

读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和遥远的另一个声音重合:





“爱是永不停息。”





FIN

dbq有点刀了我选择情人节后一天放

希望我的糟糕文笔没有过分糟蹋这个故事

库洛姆给我整得有点惨,所以下、下篇给卡神糖(guna)

碎碎念

首先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姑娘qwq


明日之后18w字,真的是一个战线拉得非常长的故事了。直到最后我敲下END的时候,我才恍然有一种完满的终结感,它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次动笔想要写一个完整的故事的尝试,同样也寄托了我从高考后到大学第一个学期这六个月的心情和思绪。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它确实成为了我心头的一个负担,以至于每有闲暇我都要受到更文的良心拷问【x】不过现在再回过头来看时同样感慨颇多。


我确乎是想要写一个“去主角化”的故事的。周和翔在文中的出场或许不那么频繁,甚至在某些章节他们的身影被淡化,成为另一些人另一个故事中游曳的影子。于是就也有了这个碎片式的结尾:直到最后,我恍然发现我所放不下的不仅仅是周翔,还有一些在我的文章中曾被我有意或者无心制造出的矛盾与故事。包括方明华与张益玮之间的过往、江波涛的坚守、启明远铁三角的友谊、冯宪君的取舍、叶家双子的选择等等,甚至对于全然原创的周澄和孙霁之间复杂难言的酸涩与无力感,通通都成为我记忆中特殊的一点。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很扯,毕竟这些全部取自我的臆想,甚至是自娱,但转过头来想想,二次创作的魅力不也就是这般吗:D


最后的最后,我还要承认这篇文是不完满的。我在描写其中某些章节(尤其是结尾部分)时总是深感自己笔力不足、学艺不精。下一个连载的脑洞倒是脑好了,不过要缓一缓再开,毕竟一个好的故事被我糟糕的文笔糟蹋了我或许真的会吐血。

再次感谢每一个读过这篇文的读者!尤其是给过红心蓝手评论的小可爱们!!!(⑉• •⑉)‥♡






20/2/9

【周翔】明日之后 49(完结)

门被叩响三下,女孩儿抬起头,沉静地看着男人走进门,来到她面前,在她的床边蹲下身。

“还记得我吗?”方明华抬眼,问道。

他所得到的回应是女孩儿短暂的沉默。

“方……叔叔。”细弱的声音。

听到那个回答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具稚嫩瘦弱的身体环在自己的臂弯中,抱着她站起身。

“恭喜出院,”他轻声道,“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待在病房里。”

女孩儿没再出声。那颗埋在他肩膀上小巧的头颅在他们走出那间病房前一秒动了动,细弱的声音隔着那层衣料传出来:“……爸爸呢?”

方明华的身形一顿。

他腾出一只手来,握着金属把手将那扇门关上。

“他去做他喜欢做的事了。”半晌他开口,语调放松。

“也许要很久才能回来。”

“你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熹微的晨光将平整的瓷砖映成一片柔和的、明亮的白色。直到过了很久,那种被刻意抑制的呜咽低低地传出。

那只手最后落在女孩儿覆盖着柔软头发的后脑上,极缓慢、极小心地抚摸。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没入那片正蓬勃升起的天光。








肖时钦转过身,深深地望了一眼黎明中的雷霆总部,随后拉开车门。

背靠上布艺座椅时他阖上双眼,似乎有意在前往联盟这段不长的车程中小憩一阵。

玻璃被叩响的声音惊醒了他。

“队长,”他错愕地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面孔,戴妍琦挤开人群,凑到洞开的窗口,“忘了跟你说,一路顺风。”

肖时钦无奈地笑了笑。

女孩儿突然凑近,素净的手臂从窗口伸进来,大着胆子搭在他的手背上。

“队长,我没想到这一天居然真的来了,”嘈杂的人声中她的声音却格外清晰,“雷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是啊,多不容易。

“我每年的新年愿望,都是想和大家一起活下来。”

他蓦地一怔。戴妍琦却已经收回了手,和其他雷霆队员一起站在车门外。

汽车发动,那些人影在他眼前擦过。

“队长,一路顺风——”

一定早点回来。







门开时两个人皆是一怔。

最后是叶修反应更迅速。他后撤了一步去看门边上的标牌。

“奇了,联盟主席办公室怎么还能放闲杂人员进来了,”叶修咋舌,“哎,说你呢,干嘛来的?”

冯宪君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和他耍嘴皮子。他低着头在那张熟悉的红木宽桌上摩挲着,忽然感到一片阴影投在他面前。

“这次真的要走了?”叶修靠在桌沿上,侧过脸来问他。

“也当够了。”冯宪君不无感慨。忽然他想起什么:“处理战后事宜的会议不是已经开了一个晚上了吗?”

“让叶秋去了。”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冯宪君脸一沉,语气里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看新任主席的选票,起码有百分之七十是投给叶秋的。”

“别,百分之一百二,”叶修大度地一挥手,“我再给他刷掉点票数。”

冯宪君一顿,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竟然成为一个轻松的、解脱一般的笑容。

“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还是这样唱双簧?”

叶修想了想:“也可能哪天我们就商量好了一块出现。”

冯宪君摇摇头:“我真害怕以后哪天我想回来看看的时候,联盟已经没了。”

他们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盆阳台的绿植上。那丛植物究竟是什么时候摆在那里的已经无人记得了,等到再被人看见时,竟然也已经长得一片葱绿。

晨光中那枚叶片上形成一顶环状的光晕,像是一次迟来的、悄无声息的加冕。







散会。

周泽楷站起身,按了按酸痛的肩颈。长达一夜的会议对每个人都是一次劳心伤神的巨大消耗,那些人影大多匆匆走过,偶有像是王杰希这样与轮回处于密切联系的营地首领,会停下来与他交谈片刻。

江波涛停在他面前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已经落得空旷。

“走吧,小周。”

他点点头。在那场最终战役后至今的一个月中,这样的场景无数次重现。散会,然后驱车,回到轮回。

他会在下车之后径直前往医疗部,转过多少次转角,踏上多少阶台阶,最后停在那间熟悉的病房前。

在那扇门之后,他的恋人正静静地沉睡——或许他这次要花很长时间来修复受损的精神域。不过没关系,他知道他还会回来,就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

走出会议室时他的衣角被人拉了一下,他有些错愕地扭过头,正对上江波涛意味深长的笑。

“走这边,”那双眼睛里透出狡黠,江波涛指向另一边的出口,“有人在等你。”

晨光微明中他推开那道门,看见另一边的景象——

青年挺拔的背脊在天光中镀上一道银边,远处流动的云霞映在碧蓝的眸子里,像是有绚丽的晨星在那双瞳孔中旋动。晨风拂过,吹起他单薄的衣角,衣袂飞扬。

他仿佛刚好出现,又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多年。

听到响声时他转过头,在熹微的天光中冲他一挥手。长久未使用的嗓音有些嘶哑,却依然透出意气昂扬。

“太慢了,周泽楷!”

周泽楷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他走上前去。

他们在天光之中交换新一天的第一个吻。

远处,长夜散尽,黎明降至。






END

1551半年了完结了

谢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你w

点击下一章收获我的碎碎念【不你x】

【周翔】明日之后 48

身下绵密的刺痛感让他回过神来。

他仰面倒在草坪上,夏末的草叶划过裸露的小腿也不在乎,任傍晚的风抚过他的脸颊。悠悠中他伸出手去,五指张开,仿佛要去触碰天上涂抹了淡紫深红的云霞。

他为什么在这里?

那片渺远宏大的云从他掌心的投影中平静地滑走了。他终究抓不住它。

他在等谁?

这一刻的时光仿佛是记忆中无数个相似场景的集合,那样漫长又真实得刻骨铭心。恍然间他记起自己曾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一个身影,从遥远的地平线上赶来,奔向他,带来人间的光和热。

薄荷花的气味汇入晚风,萦绕在他的鼻尖。记忆的最后一刻,他怀抱着无法言明的安心与满足,沉沉睡去。







人造光束将他的影子层层剥落在地面上,周泽楷推开那道门,与那张熟稔的面孔相对。

越过交错的胶质管道、厚重的玻璃、灯光下呈现淡蓝色的营养液,孙翔紧阖双目,微垂着头沉静地立在那里,单薄得宛如一株尚未萌发的胚芽。

他骄傲的恋人,最脆弱的一面。

鞋跟敲上灰白的瓷砖,与此同时处于营养舱内的人似乎被惊动,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湖蓝色的眸子映入他的眼底。

“——”营养舱中的人唇瓣翕张,似乎正说着什么。手指抚上玻璃内壁,一下一下地敲击。

“孙……”周泽楷喃喃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枪——

玻璃仓应声而碎,淡蓝色半透明的液体自裂口处倾泻如注,连带着原本浸入营养液的人身形一斜。

周泽楷箭步上前,张开手臂接住那具径直坠落的身体。

怀中的人湿漉漉的,原本单薄的布料浸饱了水分而变得黏重,贴合在皮肤上,榨取这具身体所剩无几的热量。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对方身上,再重新把他揣进怀里抱紧。

金发的青年全程低垂着颈,一言不发,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尚缺乏感知。他将两条手臂环上周泽楷的腰际,顺从地将头埋在周泽楷的颈窝里,连带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并隐没。

而这一切在周泽楷的手指抚上怀中人颈后那块因为动作而微微突起的颈骨时,急转直下——

“唔……”一声闷哼,手掌骤然发力,周泽楷从面前人危险的怀抱中抽身出来,连连后退数步。他的一只手按在腰侧正滚出血珠的伤口处,另一只手分明已经持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左轮手枪,枪口黑洞洞地指向来人。

“孙翔”兀自立在原地,垂落身侧的手指捏着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残留的鲜血从玻璃的断口滴落。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那把正指向自己头颅的手枪,而用一种复杂的审视眼光盯着周泽楷。

“孙霁。”周泽楷一瞬间已经了然,笃定开口道。面前人不置可否。

“孙翔消失前的精神异动你已经感受到了,从进门起就一刻不离手的枪也说明你早有准备,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吗?可我还是得手了,”孙霁缓缓开口道,说到这里是他扬了扬手中沾有血迹的玻璃碎片,随即用一种更加玩味的语气说道,“我猜,这是因为我看起来是‘孙翔’,对吗?”

“仅仅是因为孙翔,就让你在一瞬间放下自己所有的戒备和疑心,进而付出全心的信任——周泽楷,你果然也是个理智和欲念的愚蠢混合体。”

并不理会面前人饱含讥讽意味的解构,周泽楷只是问道:“孙翔呢?”

“就在你眼前。”

孙霁抬了抬下巴,唇边的笑意止不住扩大,继续道:“已经消失了,或者说,成为了我。”

崩解的声音不绝于耳,周泽楷以为那是自己的理智之弦备受灼烧后的幻听,直到周遭的景物在他的眼里扭曲得面目全非——

他心中警铃大作。如果说上一次孙霁可以控制他的精神域是通过和孙翔的精神联结,那么如今的处境只能说明孙霁的异能力进一步加强了。

换而言之,孙霁和孙翔的躯体高度适配,以至于他现在可以随心使用精神控制的异能。

糟糕透顶。

面前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幽深的钟乳石洞。凉意从空气中渗透至皮肤下,感官的复现重新勾勒出他记忆中的场景。

“我注意到你和孙翔曾经在这里打过一场,为了完成精神联结,”那个声音说道,语气里似有一种傲意,“所以特意还原了这个场景,作为你我的决斗场。”

“毕竟我也想知道,”那个声音低下去,“如果当初那场继续打下去——”

“谁会赢?”







“雨……下雨了!”

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这一句,随之而来的是天地间的一声惊雷,通亮的光撕开灰蒙蒙的雾气,霎时间大雨倾泻如注。

“好机会!”江波涛大喊道,唤回场上人的注意力。法阵在丝丝袅袅的雨气中呈现出雾蓝色,在触发的瞬间丛生出无数的触须,牢牢锁住半截身体埋在泥泞中的变异种。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泥的污水,右手拇指于剑的侧锋处一抹,竟是想要再次催动法阵。

肩膀被身后伸来的手狠狠扳过,他顺势回过头去,看到一张同样被大雨冲刷得湿淋淋的脸。

“……不是让你歇一歇吗?”方明华急道。

江波涛的身形一顿,接着无奈地笑了笑,目光投向法阵中被绞杀的变异种:“没时间了。普通弹药对这些东西杀伤力太小了……必须要有异能者帮助。”

“你动用异能太频繁了,我怕你——”

方明华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者说是被另一种声音盖过了,让他喉头梗塞说不出话来。那股声音从漫山遍野传来,他很费力地分辨出那是一首歌。那首歌并不齐整,起先是乱哄哄的,词也乱七八糟,方方面面都透露出发声者的生疏。然而却一直在继续,仿佛某种鼓舞人心的宣誓。忽然到了某一句,整齐、有力、响亮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仿佛整首歌都是为了这一句而生:

“当你得意洋洋的时候,他就会有所行动。”

“当你得意洋洋的时候,他就会有所行动。”

……

毫无疑问这是为江波涛而唱的,属于轮回的副队长之歌。

歌的起源已经不可考了,哪怕是在轮回这首歌的出场频率也并不高,可它却一年一年地继续流传着,一如江波涛数年如一日地成为轮回不动声色的强大的支撑。

大颗大颗的雨珠布满了他的镜片,方明华无法在那一刻看清江波涛的表情,而他的手却放下了。

“感觉有不对就叫我,”暴雨中他冲着面前的青年说道,“去吧,副队长。”

与此同时,在另一端的战场上,局势却已经呈现显著的一边倒。

吴启身形一晃,却是缩短了与杜明的距离,利刃一出——

瞬身刺。

杜明立剑格挡,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那声锋刃碰撞的铮鸣。

他心头一紧,目光侧出剑锋时果然看到其后空无一人。

“往哪跑?!”杜明怒道,三段斩剑气开路,倒持着冰渣紧追着暴雨中的身影而去。

“杜明——”

吕泊远再喊他时已经来不及了。失去反抗的变异种残体被他拧身甩翻在地,他顾不得处理脸上飞溅的泥点,紧接着也掉头追上杜明。

倾盆大雨下天地间回荡着渺远的轰隆声,像是混沌初开前盛怒的雷霆。







龙牙侧出,周泽楷不得不避。他顺势侧身,泛着森冷寒光的矛尖自鬓角掠过。

与此同时,他拔身提腿而起,膝盖狠而准地撞上对方的小腹,将那个横掣着却邪的身影一击击退——

“呿。”孙霁微垂着头,眼睛却向上,目光阴沉地盯着周泽楷。

周泽楷并不在那块钟乳石上多停留,拧身跃下石壁,荒火碎霜横在身前,却是呈防守姿态。

难以想象一名神枪手竟然会在局势乃至距离都对自己有利的情况下选择按兵不动,可周泽楷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那泓澄静的眸子凝成了冰,不动声色的表面下暗流翻涌。

而这一切都在下一秒对方的动作下急转分崩——

金色的龙鳞甲乍起,须臾间腾空而起,裹挟着斗气与魔法波动摧枯拉朽般撞碎面前的石笋,于碎石惊飞中狠狠咬向他!

伏龙翔天。

周泽楷暗自蹙紧了眉头,如果说孙翔的战斗风格是少年意气的一往无前,那么孙霁则是不计后果的横冲直撞——他并不熟悉也并不适应孙翔的打法,却有意将这一点抛之脑后。

下一秒,流火飞霜骤起,却是指向斜下方的石壁。他就这样靠飞枪与这记凌厉的攻击堪堪擦过——

那本已让过的龙头却在此时倏地斜身张口,衔向周泽楷的腰际!

拇指拨过弹巢处的凹槽,泼天弹雨倾泻而下,霎时间激起地面一层石屑。

周泽楷凭借极限状态下的押枪躲过了怒龙穿心而过时的爆炸,却来不及防住那记最先到达的刺击,被狠狠摔在石壁上,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滑,最终滑坐在地面上。

龙回头。他记得这个招式。

怎么会不记得呢?连同恋人半眯起的水蓝眸子里融碎了的得意和粼粼闪动的骄傲,得到自己半是肯定半是哄诱时受用而不住扬起的唇角。这个鲜少使用的招式本是一方的无心发现,另一方的有意惦念,最后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共有的无数秘密中的一个。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时周泽楷抬起头,鲜血从他嘴角蜿蜒而下也毫不在乎。他现在看起来挺狼狈,无论是长期积累的旧伤还是刚刚遭到的那一击都早就足以让这具身体的机能走到极限。

孙霁在距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从他们在这个场景中相遇开始周泽楷就没有停下过射击,进攻、防守、走位,裹挟着烈焰和寒霜的子弹无处不在。

却一发也不曾命中过面前的人。

“我该怎么让你放弃这个幼稚的想法——认为孙翔还活着?”许久孙霁开口道,脸上的表情却漠然到让人心惊。

他俯下身,不由分说地拉起周泽楷的手,拇指抵着他的手掌,将因为低温和失血而冰凉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你摸摸看,这是孙翔的心跳吗?你还能说,他就在这副躯壳里吗?”

“意识不过是大脑自我欺骗的幻觉,而现在,它终止了。”

“现在,你还能说他和我不是一个人吗?”

周泽楷沉静地注视着他,从面前人的眼睛里察觉到一种癫狂和恼怒。

那是长久自我压抑的人,在行至绝境的情况下的彻底的发疯。

手指根根收紧,仿佛从面前人的胸膛里抓住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隔着一层棉布的衣料,温热的触感和鲜活的跳动如实反馈到他的指尖,并入肌肤,连通到心脏。周泽楷张了张口。

“孙翔,”他一字一句地说,涌动的暗潮透过面前人的躯壳,去注视另一个灵魂,“你说过会回来。”

“别忘记。”

惊雷骤起,震颤天地的浑厚的巨响撞开这间地下室的门,一视同仁且肆无忌惮地贯穿了现实与幻象。那一刻他看不清那张熟悉面容上的表情,也无从得知孙霁是否也正注视着他,想要从他身上看到某个经年的故梦。

“……意识的消亡,肉体的腐败,果然都不是终结,”孙霁的那些宛如自言自语的呢喃一片一片地传入他耳中,“逝去的人果然无法超越……也只有死去的人能把我搞成这个样子。”

最后半句隐没在他讥讽性的笑意里,孙霁后退两步,离开周泽楷。

金属撞击石板时擦出一声短暂而尖利的铮鸣,那柄被无数人敬慕甚至渴求的战矛就这样被他毫不在意地随手丢在地上。

“我确实不适应这个小子的打法,”孙霁抬抬手,阴影将他的脸分割成色调截然相反的两部分,“这样也好,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招待你了。”

“周泽楷。”

像是响应他最后一个字音的敲定,碎石从不见底的悬崖上滚落。钟乳石洞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陡然陷落的地面——

电光火石间他和孙霁的目光短暂地交锋,随着骤然产生的高度差倏地错开。直到他发现自己置身于狭窄的山谷,遥远的天际被两侧的山石簇拥成一道逼仄的线。

而峡谷两侧,宛如醉倒的山石靠落在山脚,从石缝间腾起的浓重的烟雾后,是汹涌的丧尸潮。







谁在叫他?

他从酣睡中猛地惊起,跌跌撞撞地追着天边将要消弭的霞光而去。

他记忆中的那个永不结束的傍晚正在坠落,光与热正从大地上退潮,任他高高扬起手来也只抓住一把孤寂和落寞,那是浪潮淘洗后的余留的残渣。

「等等我,」他呼喊道。

「周泽楷——」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一刻,整个世界在他面前迅速分崩离析,宛如一只从内部破碎的万花筒,无声无息地分解成了散落空中的色块。斑斓的,轻盈的,旋转的碎片围绕着他,每一片碎片上都有着他熟悉的身影——

半空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他面前的水瓶;

重新编织好的钥匙扣挂绳;

放在铁质餐桌上的纸条;

走廊昏黄灯光下的拥抱和拉长的影子;

医务室外靠在墙面上的身影;

燃烧得沸腾肆意划过天边的流星;

靠在汽车后座上恬静的睡颜……

那些记忆在他身侧飘近又远去,碎片中那人的脸渐渐变得模糊,像是被时间稀释了一般。他努力眯起眼,凑近想要看清,它们却越来越难以辨认。

平原上骤生的长风在他身边停息,无尽的霞光卷着他向上,直到接近那片夺目的艳红,他被炙热的火焰包围——








烈火环旋着扑向崖壁,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发现那是由无数颗裹挟着炽烈焰火的子弹汇聚而成。大范围爆射的子弹并非成一条直线,而是每一枚都带有一定弧度,虽然呼啸而来,却又将立在悬崖边沿的人绕过。

孙霁在扑面而来的劲烈的风前不由后退数步,紧接着被悍然而出的人影扑倒在地。

也许用悍然这个词并不恰当,因为面前的人远比他更狼狈。

浓重的血的气息在咫尺之间的距离挥发,他不知道面前的人不知道是怎么从那座危机四伏的山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孙霁蹙紧了眉头,偏了偏头,肩肘发狠拧身将对方压在地面上。

“……为什么?”他嘶吼道,眼神阴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动手?!”

周泽楷额头上糊满血污,部分来源于变异种而部分来源于他自己。血垢沾染在他的眼睑上,他费力地睁开眼,浓黑的眸子在凌乱的黑发间亮得心惊。

他长久不言,随后无声地张了张口。

下一秒,天翻地覆间两人的位置再次翻转。周泽楷一手抓着孙霁的领口,另一手持枪顶住他的颈窝。

“还给我。”他说。

“还给我!”

孙霁蓦地一震,随后身体放松下来。那双浓郁的蓝眸子长久地定格在一个怪异的笑容中。

荒诞的,绝望的,偏执的。

周泽楷来不及读出那其中的含义,身体却先一步感知到了危险。

身下的地面分崩离析的一刻,他遥遥伸出手去,抓住那个骤然腾空的身体,和他一同坠落——

极速下落中他依稀看到面前的男人淡色的双唇翕张,那个微弱又细小的动作映入他的眼里,有如慢动作的电影。

「杀了我。」那个男人最后说道。

「周澄。」








火焰经久不熄,那丛火似乎从他遥远的童年一直烧到他的青年,裹挟着他一路的年少轻狂化作飞烟而上。半空中那股吸力越来越大,他甚至感到自己不是要被火焰吞噬就是会被凛冽的风扯碎。

他强撑着自己睁开眼,下一刻看到幽深的漩涡里那些幻化作实体的人影:

一些他再熟悉不过的人。轮回的,嘉世的,再至越云的……他们横档在自己眼前,乌泱泱一大片。

「孙翔。」他听见他们叫他。

「你还在自责。」其中一个人说道。

他沉默了。指尖掐进掌心,他抬了抬头。

“我不想再后悔了,”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能把你们的死都归结到我自己头上。”

“那是对真正罪恶的包庇。”

“我还有要见的人,还有要做的事……活着,才能弥补我已经亏欠了的人,才能去堂堂正正地告慰死者。”

“……才能,去爱我爱的人。”

面前的人凑近了些,那张面容与记忆深处的一张脸重合,他恍然惊觉。

“老吴……”他呢喃道。吴启的身影自脑海中一闪而过,激起久久难平的酸涩和愧疚。

男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紧接着,他的身影蓦地淡去。

「我要说的是,」最后男人说道,「再见了。」

竟然是再见。那些在记忆深处和着血与泪紧紧拓印的身影从遥远的大地浮现,变成鱼,游曳成影子,和他一起迅速地逼近天边。

「这条路很难走。」他忽然想起叶修的话。分明是不久前的黄昏,现在回想起却恍如隔世。

「直到今天,有的人退场了,有的人走散了,有的人面目全非……坚持下来的,没有几个。」

「但我觉得,能坚持到最后的,就是斗神。」

他突然感到身体轻盈起来,伸出的指尖想要触碰那片光亮。

「孙翔,你说过会回来。」

「别忘记。」

他一跃而起,汇入那片辉光。








坠落似乎永无止尽。周泽楷怀疑自己是否已经陷入了一场长久的幻觉。

他置身虚空,如同一颗孤身陨落的星子。在一切流动的时间中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的实感,来自于被他紧紧扣住手腕的另一个人。

凭借这样短暂的接触他能感受到那个人温热的鲜活的脉搏,与汇入极速流动的风中的轻而浅的呼吸。

这一刻以及无数的岁月,他都与他生死与共。

而此刻在他身下不足百米的山谷中央,面目狰狞的变异种蠢蠢欲动,急切嘶吼着等待从半空中坠落的可供撕咬的猎物,直到变故发生的一刻——

半空中的人舒展了身形,那柄漆黑的战矛被他举过头顶,就在落地的瞬间,却邪挥下,地动山摇。

斗破山河。

幻境破碎,泼天的大雨落下,肆意冲洗着这片山谷。

孙翔一手揽着周泽楷和他一起滚落在地,停住的同时手指抚上面前人冰冷的脸颊,与他额头相抵。

“周泽楷,你……”

未说完的话被封存在唇齿间。唇间的相贴一触即离,清浅得不像是一个正式的吻,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触碰。

令人安心的保障。

周泽楷很快放开他,无声地偏了偏头,孙翔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谷另一侧。

在刚刚那招威力十足的斗破山河下纷纷倒伏的变异种,此刻似乎恢复了生命力,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暴雨中残肢交错的声音窸窸窣窣,汇城另一种不容忽视的恐怖。

“……孙霁趁你在幻境中时把你引到这里,”孙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一手撑着战矛站起,“这里离原来的地方应该不远,但要想跟其他人汇合得杀回去。”

“你伤得重,这些杂鱼我一个人就——”

肩膀被身后伸来的手抚上,周泽楷从他背后走至与他比肩,左轮手枪的枪口有幽蓝色的火焰跳动。

“搭档,一起。”

不仅仅是需要彼此守护的恋人,更是可以时刻抵背而战的搭档。

周天急雨骤降,冷利的雨点冲洗下他的体温分明在降低,可此时他却感到那团火在心口处长燃,一直烧热了眼眶。

“好啊。”他说。







沉闷的、压抑的嘶吼从望不见尽头的廊道另一端传出,在转角处的石板上撞了几番,最终扩散成一种由远而近的恐怖。

并非声效或者心理在作怪,而是真正客观意义上的迅猛的由远而近。

厚重的金属门滞涩难当,青年将整个身体压在门面上,推动着其一分一寸地挪移。

那个声音在逼近,直到庞大的冗杂的一大团黑影出现在视野中,门口余留的空当已经缩窄到了仅容一条手臂穿过。

但是,来不及了!

一只筋肉横生的手臂已经突出金属门,拼力将门向外推着——

寒光乍现,利刃直至。

金属相击的铮鸣久久回响,那只手臂被斩下,骨碌碌滚落地面。与此同时,青年发出一声暴喝,蓦地发力,重门严丝合缝地关闭。

吴启背靠在金属门上,微微抬起头将后脑与门面相抵。须臾他侧过头,望着正俯身收剑的青年,脱力一般滑坐在地上。

“这里面的东西……很难对付,”他苦笑道,莫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要是放出来了,连我也控制不了……”

杜明不言,转过身也坐下,背靠在门脚上。看得出他同样疲惫不堪。

“杜明,你不该过来的,”吴启闭了闭眼,说道,“这么个地下暗室,来路出口都堵死了。又是暴雨天,别人很难找到……你跟来了,这下好了,说不定咱俩要一块死在这儿了。”

杜明嘿地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那只好对不起泊远了。”

他们铁三角中的另一位。

吴启也被逗笑了:“以泊远的暴脾气,肯定要骂人。”

“何止,还得给你来两拳呢!”杜明摸着下巴数道,“还有我、方哥、江副、队长、翔翔……轮回每个人都得捶你这龟儿子一拳。”

“那我可太疼了。”吴启连连告饶。

片刻默契的沉默。似乎是两人各自需要平稳杂乱而粗重的呼吸,又或许是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某个话题。金属门后沉重的撞击声不时想起,呼应着两个人的相对无言。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吴启。

“能问你个问题吗?”他偏了偏头,在对方的默许下继续道,“不是已经知道过度使用异能会成为‘丧尸’了吗?为什么还用?”

杜明瞥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你要是问江副,他肯定告诉你‘作出必要的牺牲是每个轮回人在踏入轮回的一刻就做好了的觉悟’。”

“那我问你呢?”

“我?”杜明声调略微抬高,“我的想法是谁还管得了那么多?!都快要没命了赶紧有什么杀招都往上招呼啊!”

“不愧是你,小明。”吴启拜服,给了他两个大拇指。

杜明摆了摆手,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那我也问你个问题:你刚刚敢一个人打我们三个,是不是吃错药了?”

“嗯,对,”吴启捏着下巴肯定道,“不过,我也很喜欢正面交锋啊。”

杜明一顿,似乎正要说什么,下一秒却直起脊背抚上长剑。与此同时,吴启也脸色一变,手腕翻转掣起匕首。

在他们共同注视的地方,一块与天花板相接的黢黑的墙体处,枪响过后,蓦然透出一束光。






“这里是轮回,”于念一次又一次拍击着那块土层,稀松的泥点随着他的动作溅到那只手腕上,“里面有人吗?”

他俯下身,耳紧贴在地面上,拼命想要再一次听到那种规律的碰撞声。

数米之下的地底也许有人。这个念头一直支撑着他。

他不是没有判断失误过,上一次莽撞的后果至今还烙印在他的每一个午夜梦回中。弹药消耗殆尽的情况下他应该撤退,可现在他却像这样跪伏在泥泞的路面上,无数次尝试将自己的声音传递给另一端的未知,尽管是徒劳无功。

那些声音被暴雨狠狠冲洗过,被深厚的土层悄无声息地抹平。

他需要能破开这层局面的东西,也许是——

「……于念,撤退……」

浸水后通讯器的杂音划过他的耳膜,破碎的只言片语传递过来。他按住那只金属的耳麦。

“收到,”他说道,尽管通讯另一端的人或许并不能接收到完整的讯息,“——不过……抱歉了,队长。”

“这次我还不想走。”

那颗被体温捂得滚烫的子弹,被他攥在手里,一如那位沉默却也强悍的黑发的青年。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那天广场上伫立在天光中的身影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将枪口对准了土层最松软的地方,扣下扳机——








那声轰鸣在山谷间荡开,在子夜的中端,盛大地宣示着脱胎于黑夜的新生。

12月2日,到了。

抚在利剑上将要催动法阵的手指蓦地停顿;

从断开的土层中互相搭着肩膀爬出的三人愕然举目;

方明华回过头,目光投向身后的山野,投向从那之上升起的、涌动着的影子。

“援军……”他喃喃道,随即声调一扬,“援军到了!”

从旷远的山脊上,汇聚了一条无声的钢铁长龙。

他伸出手去拉江波涛的衣袖,在发觉对方罕见的怔楞时扭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谷另一侧——

浓黑的夜气中,漫天雨幕偶尔闪射出银亮的光。那之中有什么一步步走近,细看时发现竟然是两个人。

黑色中长发的青年微微垂下头颅,他的一只手臂搭在另一名青年的肩膀上,被后者紧紧抓住。淡金色的光芒从金发青年的周遭散射出来,像是浓夜中永不熄灭的火。

斗者意志。

恍惚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句,他们就那样冲上前去,急切地迎接两颗流落的星子,重新汇入轮回的星河。

那场雨持续了一整晚,彻夜未停。






TBC

超长结尾

下章完结

47补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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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补档【上】

【下】 

有姑娘说wb那边看不了就在这里补个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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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翔】明日之后 47

反复被屏我没有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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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倒计时【2】 

【周翔】明日之后 46

周泽楷。

男孩儿的手有着独属于那个年龄阶段的肉感,软和和的,绷直的时候手背上显出一排整齐的小而圆的坑。那只手比他的堪堪小一圈,肤色也更深一些,在傍晚柔红的霞光中被描上一道金灿灿的边。

像他的头发。

他伸出手,一把包住男孩儿的。

“你怎么这么黏我,”Sun显然很受用他这种无声的依赖和讨好,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都带上若有若无的骄傲,“要是有一天我走了怎么办?”

他躺在草地上仰起头望着漫天的霞光,似乎在出神。直到贴着草皮的一阵晚风溜过来,他忽地翻过身,幼小的身躯挡在Sun上方。

“不让你走。”他一字一句地说。那片蓝色的湖倏地漫溢出来。

那一刻霞光极速褪去,薄荷花卷起花瓣缩回枝条,掠过草尖的风无声地荡开。周遭的一切回溯,他执拗地盯着那片蓝色的湖——

“周泽楷!”

被面前的人一个翻身压在地上时孙翔惊呼一声,下意识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指在触及一片温热的濡湿后蓦地收回。周泽楷伤得太重,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周泽楷的头枕在他的肩窝,从他的视角堪堪能看到乌黑的发旋和倾瀑而下的发丝,熟悉的、带着温度的浓郁的黑。那只手在周泽楷的颈侧停了停,最终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他低了低头,给了周泽楷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你……先起来,你的伤太重,我得给你——唔!”

他被拖入一个充斥着铁锈气息的吻。

周泽楷双眼紧闭,似乎犹自沉浸在某个久远的梦魇中,急促而炙热的鼻息灼烫着他的脸颊。他在突如其来的冲撞中半是心惊半是迁就地松开齿关,放任周泽楷的舌安心地探入他的口腔,掠取着为数不多的津液。

他口干舌燥,理智被急剧上升的温度蒸干。

“孙……”

周泽楷声音很轻,缓缓睁开的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失焦的瞳孔分辨不清面前的人,他蹙起眉头。

“我在,”孙翔捧起他的脸,“我听到了。”

他托着周泽楷的腰将他扶起来,手指拨开他散乱的刘海。

张益玮的信号消失时他心脏狂跳,百尺山崖在他眼里仿佛一步就能迈过去似的。他心一横裹着外套滚下山崖,一路过来自己也受了不少伤,现在才发现他竟然连给周泽楷扎一个紧一些的止血带的力气都没有了。

孙翔缓缓吐出一口气,扑上去叼住那缕布条,阖上齿关。

收紧。

周泽楷垂着头沉默地靠坐在石壁上,似乎无法确认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幻想还是现实。直到孙翔侧过头去唾出口中的尘土,他才抚上那张线条利落的侧脸。

“……周泽楷,”孙翔任由他的手指在脸颊摩挲,眼中明暗不定,“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轮回其他人呢?”

周泽楷沉默。

“你和他们失去联系了?”

没有回应。

“我带你回去——”

手腕被攥住,周泽楷的手依然无力,却好像有千斤重似的,将他心里陡然生出、游移不定的预感一点点覆压下去,直到最后他听见尘埃落定般的震响。

“——为什么?”

“回去,不好,”周泽楷不住摇头,“对轮回,有影响。”

丧尸肇源的后代与轮回首领不是两个能够并容的身份。

他半阖着眼,错过了孙翔眼里一闪而过的利光。

“是不是联盟那帮人在迫害你?”孙翔沉声问道。

“我自愿。”周泽楷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孙翔一时气急。那片澄净的湖泊上鸿影似地掠过诧异、恼恨、痛惜甚至委屈。周泽楷越极力表现得风轻云淡他越觉得委屈似的。他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却无法克制:“就为了那个联盟?”

“为了你呢?”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种陈述,带着安抚的意味。

周泽楷环上孙翔的肩膀,把他带向自己,直到两人额头相抵。

“这些事,我更能承受。”

联盟大势已去,他当然明白自己无法力挽狂澜,无非是让这头庞然大物的骸骨在这片烧焦了的废土上再存留些时日。他不至于天真到为了一个业已败露的阴谋献身,只要罪责并不直接在他身上,他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更何况,作为“罪魁祸首”的后代比起孙翔作为罪魁祸首的克隆体,境遇还是好上太多了。

他无法想象如果事件原本的真相被公之于众,无孔不入的流言和沸反盈天的指摘下,究竟还有没有孙翔的容身之处。亦或者他骄傲的永远如同少年的恋人,本也不应该被失控的众怒与恶意的世道消磨。

孙翔怔了一下。他回抱周泽楷,小心地避开那些显露的伤口,指间在面前人的背后相触,死死扣在一起。

像是宣泄他的不甘和哀伤。

“周泽楷……我受够了……”

湿意滴落在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处,滑进外套的夹层。他环抱着不住颤抖的恋人,因为血液流失而麻木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段弓起的脊背。触觉无法回馈,他就想象那块皮肤鲜活温热的触感,毫不费力。

“没事了……没事了……”

他安抚着这颗不小心从天上坠落的星子,就像许久以前做过的那样。






最后一个字湮灭在沉寂中。包裹在黑色厚露指手套下的手掌从那人的背一路摸索到肩膀,孙翔缓而轻地将周泽楷从自己身上拉开,下一秒看到那张血色寡淡的脸。

“……周泽楷?”

面前的人不能再回应他,鸦色的眼睫低垂,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贴上周泽楷的额头,立刻感受到那份不正常的烫意。

孙翔心下一震,右臂从周泽楷腰窝一侧穿过去撑着他站起。

他能带着他去哪?

鞋底碾过碎石,那些细小的边缘锋利的颗粒立时下陷。

他还能……回到轮回吗?

立在岩壁间的渡鸦倏地一抖翅膀,朝另一个方向剑也似的飞去。

脚步顿停,他直起脊背,瞳孔蓦地收缩——

“孙霁,”孙翔目视着前方,喊道,“出来!我知道你在旁边。”

“你有些错怪他了,”回应他的是另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他既然答应了放你出来,就不会再玩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

吴启不紧不慢地从山脚绕出,在距他约五步的位置停下。

孙翔脸上的表情出人意料地平静。他偏过脸,长久地注视着面前这位昔日的挚友。

“你不用这么戒备,”吴启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孙翔肩上靠着的人身上,“我刚到,而且,对他也没有恶意——他看起来伤得很重,你的情况也不太好。”

“离这儿最近的营地是微草,”他顿了顿,随即补充道,“现在我叛逃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播到各大营地。”

他话里的暗示意味相当明显,孙翔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一样,或者说是刻意忽略。“导航仪。”他说道,语气生冷冷的。

吴启没有犹豫,扯开小臂上的绑带将金属制的仪器递给他。

“你看起来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尼龙搭扣随着动作的惯性擦过面前人的手背,吴启低声道,随即抬眼对上那双蓝色的眸子,“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我突然想起我曾经丢过一次钥匙,后来在训练场找到。”孙翔冷哼一声。

那时他唯一接触过的人就是吴启。

吴启点点头:“果然,那次我做得太明显了。”

“你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

“一个微型定位器,”吴启耸耸肩,“为了追踪你。”

“所以你现在可以尽情发挥想象了——搜救贺武的那次,在联盟医疗部的那次,为什么孙霁每次都能第一时间掌握你的位置。”

他话音落下后的那段空白被另一种声音渐渐填满——拳头攥紧时骨节交错的咯吱声。

“为什么?”孙翔咬牙道。

吴启却是问他:“你还记得当初在越云时,队里有个姓吴的男人吗?”

男人含恨吞枪时那张被惊恐与绝望布满的脸在他脑海中极速掠过,孙翔皱了皱眉:“——老吴?”

湖蓝色的眸子里一瞬杂糅着难以分辨的情绪,最终被同一色调的灰暗的惊诧和幽微的悔恨充斥,一齐映在了吴启的虹膜上。那双黑色眸子微微睁大,不过这种细微的变化未能被孙翔捕捉。

“不关你的事,”吴启出声制止了他进一步的情绪发酵,“我比谁都清楚,究竟谁才是害死我父亲的罪魁祸首。”

“——不过,这和我后来被孙霁收养直至成人,也并不矛盾。”

“所以你就因为被孙霁收留时产生的那点孺慕之情,心甘情愿地当他的帮凶?”孙翔简直气得想笑。

“在你看来或许难以置信,对我来说只是理所应当,”吴启直起身,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漂洋过海的纸船能反抗浪潮吗?不过是风把它送到哪里,它就到哪里罢了。”

削薄的、干燥的嘴唇张了又张,最终归结在缄默中。苦涩的、浓黑的默不作声,成了在他们之间流淌的黑水,淹死了所有的欲言又止。

而你也不知道孙霁事实上连你也不曾信任。从始至终,他相信的都只有他自己。

孙翔扶着周泽楷走过吴启身侧,有意无意地撞上他的肩膀。吴启开口道:“其实你比我更被动,你比谁都清楚你事实上已经逃不了了,而孙霁更不会无缘无故放你出来,所以这半日的闲暇——”

“——是让你做个诀别吧?”

略带蹒跚的步伐停了停,孙翔头也不回道:“是不是诀别,还不一定呢!”

“我其实不讨厌你这种无时不有的逆反性格。”吴启的目光垂落地面,仿佛是说给这一堆散落的石子而不是孙翔。忽然他复又抬起头来,像是想起什么。

“等等——”







比视觉更先恢复的是痛觉,一个简单的动作就牵动起绵密的痛感。他微微侧过头,被黑蚁啃噬般的视野渐渐澄清,捕捉到床边的人影。

“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没有给你使用镇痛药物,”清冷的声音居高临下地投来,他辨认出这属于微草那位严肃的首领,“周队感觉如何?”

“多谢。”声音是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

痛感不过是战场上如影随形的附属品,此刻反倒使他的理智恢复得更快些。周泽楷停了停,复又开口道:“谁送我……”

“有人启动了微草领地外围的报警装置,”王杰希微一停顿,语气一转,“——他很聪明,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足以证实他身份的物品。”

周泽楷阖了阖眼,不作声。

王杰希垂眼看着这位年轻的首领,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他适时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周队的身体无大恙。我们也已经联系了轮回总部,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周队回去,”王杰希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外翻的衣领,走之前牵过床头的悬挂式按钮拉到周泽楷面前,“周队如果感到身体不适,随时可以联系医务人员。”

“——还有一点,周队可以放心:目前联盟没有任何对轮回不利的消息。”

王杰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周泽楷却犹自沉浸在错愕中。王杰希的讳莫如深并不使他惊诧,这位联盟的前辈似乎自有一套情报系统。使他震惊的是那在临行前被特殊强调的最后一句:他的请愿书经由叶秋,无疑递交到了冯宪君手中;而此时,事情的进展却并不如他所料。在他脱离轮回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手肘支撑着起身,摸向一侧的矮柜——那上面是他的队服,已经清洗过了,整齐地叠在柜面上。

手指探入上衣前襟处的夹层,在确认了某个物件已经被取走后他松了一口气,却随即又感到惊诧——

长形的,致硬的铭牌,被特意安放在两层布料中。

那枚金属牌,被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光滑的表面上镌刻了主人的姓名——

吴启。







被吕泊远一掌拍在后背上时杜明一个激灵,转过头作势要打:“吴——泊远?”

面前人的气势断崖式地下落,最后声音都细若蚊蚋。吕泊远冷哼了一声。

“发什么呆呢?知道谁回来了吗?”

杜明心有余悸地摸上后背:“谁回来你也不能这么打——”

话至中途骤然截止,吕泊远抱着臂,看着面前人的眼睛越睁越大,眉毛挑上了天。

杜明一跃而起,拉着吕泊远冲出房门。

“疯了你了。”吕泊远骂道。渐渐地他变成了带着杜明跑的那个,直奔向那道虚掩着的木门。

在那扇门后,他们的首领正靠坐在床上,黑发的青年略微侧过头,将一张张熟稔至极的面孔重新映在眼底。

直到回到这里,他才真正平静下来。

“下一步是把孙翔也接回来了,”方明华扬了扬下巴,“还有——吴启。”

“轮回不能缺任何一个人。”

江波涛立在一旁。他很少这样长时间地沉默过,此刻却似乎更愿意通过眼神和面前的青年交流。他们的视线倏地交汇,从彼此的眼底各自察觉到无言的愧疚和歉意。

“欢迎回来,”最后他开口道,下一句和推门而入的两人声音重合,“队长。”







TBC

启子把铭牌还给楷楷了,噫

有个隐藏情节,楷的外套里有什么东西被习习取走了,这个物件后面会比较关键

轮回不能缺任何一个人!(大声)

完结倒计时【3】